观想一轮明月
第3章 法诀
小说:/晋仙路 <http://www.qidian.com/Book/3017267.aspx>/ 作者:/书剑自
飘零
张教授刚把那篇口诀念了几个字,李晋忽然觉得手腕处一热。他低头去看,金
属片静静地系在手腕上,并无异状;而那股灼热转瞬即逝了,是一时的幻觉也说不定。
于是他继续凝神听张教授所讲——不,应该说是唱。那篇口诀,张教授竟是以某
种奇怪的腔调唱出来的,抑扬顿挫,而且发音绝对是某种难懂的方言。通篇几百字
唱下来,李晋觉得自己似乎听懂了一两个字,细想又觉得自己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张教授唱完,教室里一阵噪杂,大家都在小声说“听不懂!”“这说的是什么呀
莫名其妙的”,部分学生甚至发出不满的嘘声。张教授停顿了一下,待大家发泄完
毕,才笑道:“这是用秦腔唱的。传说在修炼的过程中,了解文字的含义只是修炼
的一小部分因素,而这字该以怎样的音节念、或者说唱出来,引导人进入某种境
界,或者引起身体某些部位的共振,才是最难的地方。当然,这只是传说,有兴趣
的同学回寝室后可以查查资料,考证一下。”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缓缓地环视教室一周,似乎对某种现象感到满意,点点
头继续说道:“正史上,是看不到关于秦始皇术士部队的记载的。那么有同学要问
了,玄学史这门课,只会给大家讲野史吗?答案是否定的。正史也好,野史也好,
都不是这门课关心的东西。玄学史,我们关注的是玄学的发展历程,在上下五千年
中华文明里玄学的变迁。大家知道,在玄学的发展过程中,有两个黄金时期。一是
两汉,二是魏晋,那时的士大夫要是访友见客不谈谈玄学,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读
过书。在此之前……”
接下来,张教授将玄学的萌芽、发展等过程讲了一遍。课程确是讲得妙趣横
生,大多数人听得津津有味。不过李晋却几乎没听进去,他整堂课一直在想着那段
口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回想张教授唱那段口诀时带给他的感觉。
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呢?仿佛天幕坠落了下来,乌压压、灰茫茫,一片混沌,绝
望。然而一把倔强沧桑的嗓音在这坠落的天幕下艰难地唱响,仿佛把人生所有的精
华浓缩到这一曲悲歌当中,那是与天斗、与地斗,那是挡车的螳螂,那是撼动大树
的蚍蜉,那是永不屈服的精神。那声音里没有蝇营狗苟,没有得过且过,没有人世
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有的只是不断的抗争,不断地超越。
那种感觉,让李晋的心情无法平息。
下课后,李晋快步走到林悦瑶跟前,无视那个帅气男生不屑的目光,对林悦瑶
笑道:“大才女,记笔记了吗?”
“那是当然的。”林悦瑶温和地笑了笑。
“张教授先前念的那篇歌诀也记了吗?”
林悦瑶点点头。
“你真厉害!我听都听不懂。”李晋由衷地叹服,“晚上我去找你,把你所有玄
学专业课的笔记借给我抄一下吧。”
林悦瑶眼中闪过奇异的神色:“这倒没什么问题,不过那篇口诀你也想抄?”
“恩,”李晋笑道,“虽然听不懂,不过听着挺有意思的。还有啊,你知道的,
我古文不太行,还得麻烦你给我翻译一下。”
“行,晚上来找我。不过,你找得到我吗?”林悦瑶狡黠地笑道,“宿管阿姨不
会随便让男生进去的哦。”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自有办法。”正说着,忽然李晋的手机响了。他一看,
是于琢发来的短信,“李晋,老师发火了,说下节课要点名,你赶紧过来”。李晋苦
笑一下,对林悦瑶说,“得走了,我们那边查人呢。晚上见!”
李晋收拾好东西,走到走廊上,却瞥见张教授正与一个半秃的老者在远端无人
处说话。那老者精瘦精瘦的,个子不高,穿着灰色中山装,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
高鼻梁,眼睛却是笑得眯眯的,和蔼可亲的样子。李晋回忆了一下,记起这是文学
系的副主任、党委副书记,主管玄学专业这一块的李天河教授。
这时两人似乎发现了他窥视的目光,朝他望来。李晋冲他们微微点头弯腰作
礼,然后急匆匆地赶去自己班的教室。
看着李晋远去的背影,张继学忽然道:“这孩子不错,不过好像不是这个专业的。”
李天河道:“当时没人发现他,他其实报了玄学专业的,只是差了些分数,就
调剂到汉语言文字去了。”
“一共四十个人的专业,只有十一个人听出味道来了。如果把他算上,就是十
二个。而且照我看,他是资质最好的一个。可惜了。”
“这什么好可惜的,”李天河不以为意,“就算是天纵之才又怎么样,修炼之
途,资质好,仅仅是相对起点高一点。”
“也对。”张继学道,“这一届,那几家倒送了些好苗子来。十个人里,有八个
听出味道来了。还有两个普通学生,上面送来的那个也不错。”
“具体是哪几个?”
“我先不说,你可以去看一眼,若是猜对了,晚上我请客;若是猜错了,你
请。怎么样?”
“有趣。”李天河哈哈一笑,“那就不好意思了,又要让你破费了。小张啊,别
忘了一句话,姜还是老的辣。”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一起走向教室。
……
吃过晚饭,天几乎就全黑了。李晋在寝室里磨蹭了好半天,始终没法安下心来
做任何一件事,那篇口诀的调子仍然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他看看时间,去找林悦
瑶似乎还太早了点。在寝室又做不了什么事,于是他索性披了件外衣,打算去操场
上走几圈。
下了楼,凉爽的夜风吹送来了淡淡的桂花清香,李晋这才惊觉原来已有最早的
桂花开放了。不过这时节还不是桂花最盛的季节,所以香味淡得若有若无。嗅着这
清香,李晋心情慢慢好了起来。
他不疾不徐地走在校园中,没有目的地,随性而走,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着
周围的一切。走着走着,身上越来越暖,他干脆脱下外套拿在手上,只穿一件单薄
的短袖T恤。
游荡了好一阵,他掏出手机一看已经八点多了,估摸着林悦瑶这时候应该会比
较方便,便拨了个号码。接通后,他笑着说:“笑笑,麻烦你让林悦瑶接下电话。”
第一次旁听玄学专业的专业课时他就在开始打听信息,得知有个老乡住在林悦
瑶的隔壁寝室。于是他就找渠道,联络上了这个叫李笑的女孩子,吃了顿饭,交换
了电话号码。李笑是个比较热心的女孩子,长相也是中上水准,与她的交谈挺愉快
的。只是为了避免会纠缠不清,李晋没有跟她过多联络,只请她看在老乡的面子
上,偶尔给自己帮帮忙。
像叫林悦瑶听电话这种事,他不会麻烦李笑太多次。毕竟他不是小孩子了,深
知女孩的嫉妒心和攀比心理有时是毫无理性的。一次两次无伤大雅,多来几次,李
笑肯定会恨上他。
过一会儿,林悦瑶那柔柔脆脆的声音响起,“李晋?你还挺有办法的嘛。”
“那是当然。”李晋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林悦瑶嘟起小嘴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
来,“你下来吧,我在你宿舍楼下等着。”
“好,一会见。”林悦瑶说完便挂了电话,让李晋心里有点小小的惆怅。
他挂上电话,快步往18栋走去。其实他以现在的位置,走到18栋至少得一刻
钟。可是女孩子出门都喜欢磨蹭,还得补点妆弄弄头发整整衣服,再跟室友唠嗑几
句,估摸着林悦瑶下楼起码是二十分钟后的事了。
果不其然,李晋在18栋楼下等了近十分钟,林悦瑶的身影才出现。她看似刚洗
了澡不久,穿着带披肩的对襟针织衫,配一条乳白色的休闲单裤,头发上还有水
迹,在灯光照射下如黑宝石打造的瀑布一般美丽。夜风中再也闻不到桂花香,李晋
只觉得扑鼻而来的都是她身上的幽香。
“不好意思,同学跟我说了个事,耽误了点时间。”林悦瑶未语先笑,话中却听
不到什么歉意。
李晋不是没谈过恋爱的人,深知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女人,唯独没有不迟到的
女人,因此也不介意,笑着说:“该是我不好意思才对,这么晚还麻烦你。”
“这有什么麻烦的,同学嘛,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吗。我们到路灯下去吧,
这里太暗。”林悦瑶举起手里的几页纸晃了晃,“我手写的怕你看不清,所以我输到
了电脑上,给你打了一份。”
“这要我怎么感谢你才好啊,要不我请你吃顿饭吧。”李晋转过身,跟她肩并肩
往路灯下走。
“吃饭就不必了,除非是你自己下厨。”林悦瑶狡黠地笑了笑。不知为何,李晋
特别喜欢她这样子的笑容,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麻麻酥酥的。
他们在路灯下站定,林悦瑶把那几页纸递给他。李晋粗粗地翻看,果然看到那
篇口诀,以及附在后面的白话文翻译,顿时感动了一下。“你费了不少心呢,不让
我表示一下,我真过意不去。”
“反正吃饭不行。你要是能找到什么我感兴趣的东西,倒是可以考虑。”林悦瑶
笑着说。
“那你给点提示。”
“不能给,要你自己想。想不到就算了,别说我不给你机会。”
李晋无奈地笑了。跟女人讲道理是作死的行为。于是他岔开话题,“以后你所
有的笔记都定时让我抄一份怎么样?”
“呵呵。”
“这是什么意思,同意了吗?”
“呵呵就是,你别做梦了。我可没这么好心。”林悦瑶吐了吐舌头,神情煞是可爱。
“倒也是,如果你真的把所有的笔记都定期让我抄一份,那我欠你的人情就太
大了点,除了以身相许以外根本找不到报恩的办法了。”
林悦瑶像是第一次看到李晋一样瞪大了眼睛,“我才发现原来你这人脸皮这么
厚,真不想理你了。笔记还来,不给你了。”
虽然她装出凶巴巴的样子,不过她眼底的笑意却是瞒不了人。李晋笑着说,
“好,好,我认错。我回去买本烹饪书看,等出师了就自己下厨做饭给你吃,好报
答你的借笔记之恩,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林悦瑶满意地点点头,“你还记得这篇口诀的念法吗?”
“记得一部分,但不全。”李晋答道。其实他完完全全地记得,也不知怎的,除
了身体素质提高了之外,他最近的记忆力也好了不少,再加上对那篇口诀的念法很
感兴趣,竟然只听一次就记住了。不过能听到林悦瑶念一次,就算减寿个一两年他
也愿意啊,撒个小谎就更不在话下了。
“我念一遍给你听,你要记住了,我不会再念第二遍哦。别看,专心听,看那
个没用。”
李晋点点头。林悦瑶清了清嗓子,轻启檀口。第一个音节发出,李晋的脑子里
轰然作响,仿佛周围的世界在这一瞬间破裂开来,天地间只剩下他,她,以及这似
吟似唱的口诀。
这种感觉又与之前张继军教授吟唱时不同。若说从张继军教授口中发出的是不
屈的悲歌,那林悦瑶的吟唱就是对自由的向往。
挣脱一切束缚和枷锁,达至真正的解脱和自由。
虽然他们两个吟唱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但李晋却本能地意识到,这里头有些东
西是共通的。他说不上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也来不及细想,很快又被林悦瑶的吟
唱深深地吸引住。
月在梢头。人影倾斜。暗香浮动。绝世佳人一脸严肃,吟唱着古朴的口诀。
那口诀的文字在表述什么,李晋听不懂,也不想去听。缓缓地,他闭上眼,用
心聆听。同样是坠落的天幕,混沌的大地。所不同的,是有披荆斩棘的决心,有怒
放的生命。一切只为超脱,没有不甘、没有委屈,只有拼尽全力的勇气,对自由的
激情与热望。枷锁被打破时,风儿会变成双翼,承载着所有的苦痛,飞向彼岸。
终了。李晋张开眼睛,看着路灯下林悦瑶那娇美无双的面容,心跳剧烈。
“记住了吗?”
“恩,不会再忘了。”李晋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场景。
“那就好。记住,看的时候,要念出声音来。我回去了,拜拜。”
“明天见。”李晋微笑着道别。林悦瑶的眼神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
知道那是什么,但可以肯定是,那绝不是爱情。
直到林悦瑶窈窕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李晋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
回到寝室,李晋跟其他几个说笑一阵,早早地洗漱完,拿着打印纸爬到铺上。
大家都去忙自己的事了,苏珲仍然在游戏,姚程志在细声细气地跟他父母打电话——
这时候他才终于表现出一点上海男人的味道来,于琢在看《经济学人》,天晓得他一
个文学院的研究生看这个干嘛。
李晋跳过前面几页,直接看那段口诀。原文简朴古拙,从语法和用词习惯来看
确实是先秦的文风,不过语气助词非常多。看了几段,李晋只觉头大无比,感觉比
日语还难懂。不过他还是默默地看了两遍,直到确定自己已经完全记住,这才去看
后面林悦瑶的翻译注解。
结果一看之下大失所望,觉得还不如不看。原文看着像鬼画符,翻译文看着像
玄幻修真小说。什么“……观想一轮明月,让月光从头到脚地照射;等到观想时能感
觉到身上发热,就可以尝试到山林中采集月华……”,还有什么“……让气在身体内自由
流通,不要尝试控制,意念似有若无,跟着气游走……”
耐着性子看完一遍,李晋实在不想再看第二遍,于是把打印纸丢回桌上,躺了
一会,沉入梦乡。
……
一轮明月当空,李晋发现自己身处幽黑的林间。没有虫鸣,没有飞鸟,没有别
的小动物,只有他,月亮,和这片林。
寂寞。
月光冷冷地洒下,铺满他的全身。他低头看着自己,却看到了发光的衣服,以
及衣服下一个近乎透明的身躯。冷。
没有风,却如此地冷,冷得让人绝望。他想蜷缩起身子取暖,却惊恐地发现自
己的身体无法动弹,月光如有实质,束缚着他。
他能做的,只有抬起头,看着那个亮得怪异的月亮,心中满是恐惧。
空旷的林间,忽有歌声响起。再听时,却知这不是歌,而是一篇口诀。一个莫
辨男女的声音在吟唱。这口诀好生熟悉,他像是第一次听,却又像是听过无数次,
已烙印在灵魂深处一般。
吟唱时而激烈,时而深沉,时而舒缓,时而奔放。一时如破开混沌的闪电,一
时如披荆斩棘的利斧。一时如怨气浓烈的鬼泣,一时如烈士的慷慨之歌。
吟唱声中,月光愈加炽烈,身子上的寒意忽地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暖意。
暖意渐浓,直到如火炙般疼痛。那疼痛再无法忍受,李晋忍不住叫出声来。
“啊!”
李晋猛地坐起,大口喘气。他睁开眼看看四周,黑暗中室友们正发出有节奏的
微微鼾声。他觉得口渴,头痛欲裂,很想下床找水喝,又觉得一身酸痛乏力,不想
起身。这时,手腕处忽地灼热起来。
李晋借口准备去网吧玩通宵,离开寝室。已经快11点了,宿舍楼里仍然十分热
闹,不少寝室传出激烈的刀剑砍杀声、枪炮声、以及对着YY大喊大叫的各种方言
声。走廊上不时有赤着上身的男生晃悠而过,虽然入学不久,但因为掰手腕比赛的
原因,不少人认得李晋,擦肩而过时便点点头示意。
研究生宿舍夜里不断电,进出控制得也比较松。李晋走到宿舍口时,宿管大叔
正在烧开水准备煮泡面,见他出去,竟是不管不问。
本科时期李晋就听说过,研究生宿舍通宵不断电不锁门,当时心里好生艳羡,
对这种生活的期望也成了支持他考研的动力之一。现在终于能享受到这种待遇,他
却也没什么兴奋的感觉,只觉得平平常常,理应如此。毕竟有些研究生是结了婚
的,要是管得太严了,让他们不能过合法的夫妻生活,引发了人家的家庭矛盾,学
校还不得吃官司啊。
刚走出门,一波冷空气袭来,李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芙兰大学在鹤洲市西
部,依山傍水,空气通常要比市中心低上几度。还不到10月,如果是在市中心的步
行街,路上穿短袖的都有;可是走在林荫道上,即使套着件长袖的阿迪针织衫,他
仍然感觉到冷风入骨。
不过夹杂在冷风中的桂花香,受这一冻,反而愈加显得清冽沁人。当头明月略
缺,皎洁无暇,预示了未来几天的晴朗天气。李晋慢慢调匀自己的呼吸,缓缓前
行,让自己沉浸在这月华与桂花香共同编织出的奇妙世界里。
那晚在河边险死还生的经历至今记忆犹新,李晋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去那
个河边风光带了。因此今晚他打算去云麓山。
宿舍区离云麓山不远。这山是个全省闻名的风景区,有不少名人墓葬、前朝遗
迹。山势并不雄奇,却胜在有文化味,每年游人如织。进山有许多条路,有专供游
客走的大路,也有不少被学生或者附近住户开荒出来的小道。
李晋性子偏静,读本科时爬山便从不走大路,只挑幽僻的小道。这次他想去山
里寻个无人的地方,尝试修炼那段法决,自然仍是选条小道进山比较好。
李晋走到教职工宿舍区,一栋废弃的小平房后面,这里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到
达半山腰的燕回亭,是登山的最佳路线之一。
走上小路,仍然不时可以遇到别的学生。有的已经是兴尽而返,有的和他一
样,也是正要趁着月色登山。大多是一对一对的情侣,但也有三五成群的,像李晋
这样孤身一人的并不多。有的窃窃私语,李晋直走到面前才能看见;也有的老远就
能听到他们的谈笑。
到燕回亭时,李晋发现亭子里正有一群男男女女围着唱生日歌,亭子正中的石
桌上摆着个大蛋糕,几支蜡烛在山风中摇曳,嬉笑玩闹的声音惊起了几只飞鸟。
燕回亭是这山上著名的景观,通常游客到了这山便没有不来这亭的,因此这亭
子白天便喧嚣嘈杂,到了夜晚竟也不得安宁。看到这场景,李晋摇摇头,绕过了燕
回亭,到亭后寻一条笔直向上的阶梯,开始攀登。
他走了约莫一刻钟,一直陆续碰见游人,所以便没有停留。途中经过了有名的
云隐寺,听到里边传来若有若无的晚课声,李晋便觉得的心神越来越宁静。
继续往前,便走到了这条阶梯与登山大道的交汇处。李晋抬头一看,见着一个
金属牌,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欢迎来到云麓山风景区”。
在这往上不远有个岔路口,直走的话是直通山顶观光走廊,一向人多,难寻僻
静之处。往左则是“云麓仙居”,这是一个新近开发的景观,之前只是一片山林,即
使现在也还远未完全开发好,大殿才建了一半,时不时有巨石、雕塑之类的运上
来,就堆在殿前的坪里。殿后,则是生长了几百年的树林,平时人迹罕至。据李晋
了解,这处地方到了晚上并无人看守,游人也少有往那边去的,毕竟路都还没完全
修好。大殿后面的林地,就是李晋今晚的目的地了。
爬了这许久的山,李晋并不觉疲惫,反而精神抖擞,于是一股作气向云麓仙居
的位置走去。林间寂静,偶有秋虫有气无力地叫几声。空气中充盈着混合的草木清
香,虽不如桂花般沁人心脾,但也别有一番动人滋味。走在这样的地方,李晋恍惚
觉得自己已远离尘世,身入桃源。这里,恐怕是整个鹤洲市最贴近大自然的地方了
吧?月华如练,清清冷冷地洒在他身上,肉眼不可察的细微之处,竟有点点月华渗
入他的皮肤。然而李晋对此一无所觉。
走了十分钟,经过一个写着繁体“云麓仙居”的石碑,终于到了大殿前。大殿森
然伫立,正面牌匾从左至右写着“云麓宫”三个篆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辨;殿前是数
亩地大小的草坪,坪上七零八落地堆积着一些雕像以及半成品的巨石,在月色下鬼
影重重,显得尤为荒凉凄切。
自从那晚与“狼人”搏杀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胆子小了些,在黑暗幽静处会没来
由地觉得害怕。恐怕这就是所谓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吧?但是恐惧是不能回避,只
能直面的。于是李晋停下脚步,体会着这种感觉带给他的冲击,直面自己的恐惧。
他平日不吸烟不喝酒,这刻却好想点一支烟,让烟雾弥散在这处鬼蜮,扰乱那
些鬼魂的安宁;又想喝一瓶啤酒,然后借着酒意开怀大唱,给这里增添几分人气。
注目了好一会儿后,李晋感到自己心跳恢复正常、不再恐惧了,这才蹑手蹑脚
地绕过前坪,去往云麓宫后边的树林。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殿后,两个人影飘然出现在他先前驻足的地方。如果李晋
没走,他一定能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张继学教授;另一人也是玄学专业的老师,负
责教专业课“现代玄学研究”的吴轻蔓教授,一个三十出头的漂亮女人。
“是他啊。资质真是不错呀,这么快就引气入体,突破到练气阶1级了。师兄,
我觉得可以考虑他。”吴轻蔓悄声说。
“毕竟是云麓仙居的真传奠基口诀天人交感决,可以直修到天人阶,修炼进境
自然是快的。在数千年前这可是只有每一代最核心的弟子才能学习的东西,如果当
年秦始皇的术士部队修习的也是这段法决,整个亚洲都会在他在位时被征服。”张
继学淡然地说,“要说资质,他虽然极佳,但也不是冠绝天下了,这一届里边就有
几个不比他差的。”
“那些世家子弟,从小就用灵药仙草锤炼身体,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好吧。这孩
子,就像是一块璞玉,欠的只是精雕细琢。”吴轻蔓脸上明显带着欣赏的微笑。
“这一年里,我们自然会雕琢他。你说,他这么晚到这儿来做什么?他是发现
了什么,还是巧合?”
“他不可能发现什么的。冥冥中自然有气机牵引,他身怀云麓仙居的功法,必
然被这新建的分院中所藏的法宝气息吸引,晚上心潮涌动,过来溜达,照我看来也
不算什么巧合。”
忽然,殿后传来吟唱之声,两人听闻,齐齐色变,互望一眼后,张继学叹道:
“我没料到他竟然这么莽撞,区区练气1级,入门都还不算,就敢引月华练功淬体。
真是可惜了一身好资质。”
吴轻蔓脸上的欣赏变成了漠然:“死掉的天才从来都不可惜,活着的天才才值
得珍惜。他自己作死,怨不得人,只能说天命如此了。”
张继学沉默,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过了一会,他奇道:“吟唱还没停,到
现在还没爆体,难道他有什么奇遇不成?我们过去看看。”
“也好。”语毕,两人像是溶入了黑暗中一般,消失不见。
……
李晋选了个林间空地,月光可以不被树枝遮挡地投下来。空地并不平,碎石土
坑极多。他细心地把碎石都踢开,给自己整出一小片平地来。接下来他又犯难了,
这到底该站还是坐呢?如果坐,又该是什么坐姿?如果站,又该站出什么形态?这
些都没老师教啊。
想了想,反正已经把平地整出来了,他干脆一屁股坐下。最初他想学以前看的
武侠电影里那样盘腿而坐,试了几次也不得要领,于是索性又站了起来,学着以前
看广场上打太极拳的老爷爷们的动作,端起了一个太极拳的起手架子,两腿微分,
膝盖微曲,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如抱一个大球一般自然地放在身前。
接下来,该怎么做?
感受着月华照顶,万籁俱寂,风从林中穿过,带着草木清香拂在自己脸上,李
晋忽然就想起了林悦瑶吟唱口诀时那种意境。于是他回忆了一番,开口。
头两句唱下来,并没什么异样。然而他的心神在这吟唱的引导下,忽地变得高
度凝聚起来,整个人陷入一种仿佛浑浑噩噩的状态——不,那不是浑浑噩噩,而是仿
佛抽离了自身,在空中俯瞰大地、俯瞰清风、俯瞰人间,既在此又在彼,非物非
我、物我两忘的境界。
吟唱没有中断,而是如本能一般继续着;但李晋已经完全注意不到这一点。他
恍如置身于一片天幕坠落的混沌世界,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看不见、摸不着。然
而他心中没有绝望、不甘、恐惧或委屈,他只有怒放的生命,燃烧自己只为超脱。
他使劲地将自己燃烧,烧尽了身上所有的束缚,如同翼下生风一般,承载着与生俱
来的所有苦痛,飞向看不见的某个地方。他不知道那处有什么,但冥冥中有种感
觉,那就是该去往的方向。
……
张继学和吴轻蔓并肩站在不远处的一处树梢上,两人一时无语。他们听着李晋
的吟唱渐渐停止,然后过一阵又再响亮,周而复始。随着吟唱声,月华如潮水般落
下,带着冲刷一切的凶狠气势,在即将落到李晋身上时,却每每在离他的皮肤一公
分处撞到一堵无形的墙壁上,只剩少许漏过。那漏过的每一点月光,都渗入李晋的
皮肤,参与他体内的循环,缓缓地改造着他的身体。随着吟唱的时间越久,李晋的
皮肤越来越晶莹剔透,仿佛水晶一般熠熠发光。而在他的左腕上,一只金属的镯子
将所有被无形的墙壁挡开的月华缓缓吸入。
半晌,张继学说道:“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机缘。”他的声音完全没有平时的冷
静,“区区练气1级,就能引月华淬体练功……这么练下去,当他入了神通境,就能有
强横堪比天人初阶的肉身,对神通的契合也能远高出一般修士;等他到了天人阶,
综合实力比同级的修士至少会高出三成。”
“一命二运三资质,四看心性五勤修。他这一番机缘,至少抵得上二十载苦
功,实在是……”吴轻蔓语气古怪,“那镯子,该是法宝吧,师兄你的猜测是对的,正
是有这等宝物,才能慢慢滋养他的身体,让他得以在还没引气入体的时候,只凭肉
身力量就能杀死半妖。这宝物到底有什么来头,师兄你认出来了吗?”
“虽然从没有幸亲眼见过,但那一定是储物手镯了。”
吴轻蔓低呼一声,“怎么可能!储物手镯的制造技术早失传几千年了。如果这
真是几千年前的大能制造的……里面会不会有前代仙人的遗宝?”
“我曾翻阅宫中记载,秦国的术士军团里,也只有商鞅变法之前的第十八级以
上爵位才有可能拥有这种储物手镯。那个年代,能获得十八级以上爵位,至少是天
人阶后期,甚至长生阶的前期修为了。”顿了顿,张继学目光灼灼地望向吴轻蔓,
“宝物虽好,也要有缘者居之。这孩子既然修了我们云麓仙居的天人交感决,也算
是我们的子侄辈的,宝物在他手里,总好过在外人手中。师妹啊,不要被所谓宝物
蒙蔽了眼睛,你看到这储物手镯所代表的含义吗?”
“……有什么含义?”吴轻蔓仍在乍见宝物的亢奋中,念头比平时凝滞许多。
“如果储物手镯这种等级的法宝都能够重新启用,代表着天地间的灵气已经恢
复到了一个临界点,我们的修炼速度会更快,法则也会更加松动,大杀伤力的法术
很快会重现人间。末法时代,很可能将比我们预料中更快地结束。”张继学长长地
叹了口气,“我们即将见证天翻地覆的变化,云麓仙居也将重临天下。这,难道不
是更值得我们在意的事吗?”
吴轻蔓先还有些漫不经心,听到后面,已经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师兄,我
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一天!”
“会看到的……只希望,我们能安然渡过随之而来的大劫吧。”
这话说完,两人一齐陷入沉默当中。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看了一夜,直到月亮下
山,李晋的修炼即将结束,这才悄然隐去。
……
李晋睁开眼,顿时感觉到异样。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皮肤上满是乌黑的油
渍和死皮,简直像半年不洗澡的人一样,发出一股馊臭味。然后他才意识到,在这
样的黑暗当中,他竟然能视物如白昼,甚至树皮上的一条纹、草丛中的一只飞蛾,
也能看得不差分毫。
李晋大吃一惊,接着便回想起刚才修炼法决时的情景。他依稀记得,月光照在
身上,暖洋洋的;而当他吟唱口诀时,从小腹处升腾起一股热流,在全身游走,热
气到处便觉筋骨酥麻,极为舒服。他略一定神,细心体会,果然感觉到传说中的
“丹田”那儿有一团异物感,似乎是不规则的球体,暖暖的、有点涨涨的,而从那球
体上不断地分化出一丝丝的东西,形成一股热流向着先前修炼时行经的脉络静静地
流淌。
这是气功?我练出气功来了?李晋用了最大的克制力,才没有蹦起来。巨大的
喜悦将他淹没了,无数美好的幻想一齐涌来。他呆呆地站了半天,才缓过劲来,在
好奇心的驱使下,尝试去控制那股热流。
最开始时他毫无头绪,控制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只憋出一个屁来,虽然没人看
见或听见,李晋仍然觉得脸上发烧。
随着尝试越来越多,他也渐入佳境,虽然还不能得心应手,但至少能控制着热
流的大致流向。
这时李晋无意间瞥见手腕上的金属镯,忽发奇想,便控制着那热流往金属镯上
流去。热流在体内缓缓流动,坚定地越过了几道关隘,甫一接触到金属镯,那镯子
忽然大放光芒。
李晋细看去,只见那金属片上的战车图案和“大庶长”三个字渐渐隐去,而后重
新汇聚成几个新的文字:“温养壹”。在金属片的四角,原先是形状各异的花纹的地
方,那些花纹也都消失不见,而四个角上分别出现了“攻、防、纳、取”四个小小的
篆字。
李晋伸手去抚摸那几个字,只感觉到入手处一片清凉,并没有因为发光而变得
发热。他用力按了按那几个字,也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于是他控制着热流离开,
重回小腹处,金属镯上又变回了战车图案和“大庶长”三个字,角落也变回了花纹样式。
“果然是个很玄幻的东西。”李晋自言自语道。又如是试了几回,也并没有什么
不同。
可是在最后一次尝试撤回热流的时候,金属镯的圆环部分突然消失,露出了原
先缠绕在金属片上的编织绳;而金属片也回复了最初的模样,上面的战车图案和
“大庶长”三个字全部消失,一切仿佛是李晋的幻觉。
可李晋知道,这不是幻觉,在他身上已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在小腹处的那一
团疑似真气便是明证。
眼看天边泛白,太阳就要升起,李晋不再逗留。他匆匆下山,一路上小心地避
开行人,直到下山后又走出宿舍区,来到学校周边的商业区。他找了一家通宵营业
的小酒店,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帮他登记了房间,直到将钥匙递给他时也没有
因为他身上的脏污而露出异样的表情——很可能是根本没发现。
李晋到房间里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然后蒙头就睡。在梦里,他看见自己跟林
悦瑶坐在一艘小船上,愉快地说笑着。水波荡漾,人比花娇,他们两人有如神仙眷
侣一般,泛舟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