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团圆回家，不是小事

过年，在中国人的观念里，从来都是件大事。

过年，首先讲究个新年新气象。新衣服、新鞋是要买的，新发型也是要做的，这不单是一年到头了对自己的奖励和交代，越到后来越会发觉，这也是专为过年准备的战斗装备。再就是团圆了。无需赘言，仅看一下每年岁末震撼世界的春运大迁徙，就知道团圆对于中国人的意义。

当 团圆和“新”凑到一块，就是我们的年味了。有男女朋友的，过年是带着朋友见家人见亲戚的时间，吃几回饭，打几回牌，父母兄弟对他就有个大致了解。结了婚、 生了娃、买了车的，都领着新人、抱着娃、开着新车、脸上洋溢着过年的新气色，精神抖擞地回来了。一进屋，发现其他人从头到脚也都是新崭崭的，都热热闹闹写 着五个字：新年新气象。

但在热闹底下，回家过年，却各有各的难。单身男女怕催婚，即使回去，也要使尽浑身解数，把自己弄得斗志昂扬，显示自 己过得很好，请全世界放心，尽管到最后还是会发现这些招数都没用，不论你怎样有备而来，七大姑八大姨们都有办法让你狼狈。已婚的吧，每年都有一些夫妻就回 谁家过年这个事，意见不合，闹得不痛快。80后小夫妻们的这种尴尬，难免不让人唏嘘，甚或追溯到当年“只生一个好”的计划生育政策的缺陷。但就我们特有的 年味中的“味”而言，去谁家过年，从来都不是一件无可无不可的小事。

中国人讲究的过年团圆，面子上说得好听，什么几千年的优良传统，什么中 国人重视亲情，其实暗地里却充斥着攀比和炫耀。但这攀比吧，与其说是被物质社会异化了的欲望崇拜，还不如说是时刻做好准备，好以最佳的状态来应对亲戚朋友 们对你私生活大张旗鼓的质询。说起来，是又可悲又好笑的，一方面努力维护着自己过得还不错的形象，一方面逮着了机会，又要千方百计刺探别人，窥见了别人努 力掩饰的不如意，自己刻意遮掩的不如意也会获得些许平衡。所谓内心平衡，从来都是要向下找才能获得的。

新年吃团圆饭一直是中国人过年的一个 仪式，一张大圆桌，上面琳琅满目摆满具有时代特色、体现生活水准的菜肴，然后一家人围在一起满脸红光满脸油光。但说是“围”，还不如说是被拘在一桌，看似 举着酒杯说着体己话，不过是酒醺出来的略带浮夸的情感表达，真正的愁烦，没人会说的，说出来会煞了团圆的风景，落个不懂事的名声。

在团圆饭 桌上，吃吃喝喝，杯盏交错，各自蘸了口水的筷子在同一个盘子里捣来捣去，以吃喝的名义，似乎所有问题和情感都得到交代了。在酒足饭饱的微醺中，本该就事论 事讨论的话题，也常被升华为老爸老妈颇具代表性的生活哲学，“人这一辈子，无非就是……”看似通达、实在，实则茫然、虚空，或许就因为虚空，所以能裹挟一 切，无往而不胜，你还会点点头，觉得说得蛮有道理。这也是市民的“隐”哲学。形同古代士子能做官就做官，做不了官就隐居，市民阶层也爱用“人这一辈子，无 非就是……”的囫囵认识来越过人生的困境。这种过于简省的逻辑切换，回避了更深刻的反省，所以中国古代哲学里，一会儿宇宙一会儿天和地，全是高大上，惟独 没有人。

我们的团圆，都是睡前讲故事，比赛谁讲的故事最能哄人高兴。新年团圆中人与人的距离，是一件新衣服和另一件新衣服的距离，是炫耀、 戒备、提防，也是武装。说到底，中国人回家过年，其实不亚于奥德赛归来，不同的是，奥德赛是在回家的途中打败一切妖魔鬼怪，才终于胜利返家，享受家的安宁 和谐，中国人却是回到家里，在团圆的背景里，斗智斗勇，战胜人心里的各种妖魔鬼怪。

所以，春节团圆回谁家，不是小事，去谁家过年，就得接受 谁家亲戚的审视，选择去谁家过年，说白了，是选择战场的问题。比较之下，回自己父母家，面对自己熟悉的敌人，知道对方的套路，迎战才不会那么费力。辛苦了 一年，眼巴巴等来一周假期，谁都想轻松点，谁也不愿在自己抽烟、喝酒、打牌的对面，老横着个喝红酒还要讲究醒酒、讲究年份的所谓成功人士，对吧？尤其是这 人还是你的小舅子。

 

来源：腾讯大家*寇研